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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旧欢如梦(上) (第3/3页)

人只道皇帝性情大变,可却不知这冷峻绝情的金刚手段,也不过是在自保。

    见皇帝兀自盯着荔枝树发呆,李玉心里焦急,却不知如何开口,这皇帝与令妃之间的事,他是从头看到尾的,他从未见过皇帝笑得那样开怀,眼神万般宠溺,语气温柔如水。自先皇后去世后,他就再没见过,不,即便是先皇后在时,皇帝对她也大多是爱慕里夹着尊敬,帝后尊卑永远置于男女之情以上。可这令妃就不同了,嬉笑怒骂无所禁忌,皇上宠她更是宠得没羞没臊,让他这半个男人经常都没脸看。本以为这吵吵闹闹不过是情趣,可最后怎么偏偏落得如此结局,这令妃娘娘,到底想要什么?

    只听皇帝一声叹息,踱步走出殿内,初秋夜里凉风习习,月光细细碎碎,映得他一身月白色镶金团龙纹常服泛起淡淡的银色光泽,颀长的身形立于夜色中,孑然一身,似与世隔绝,落寞至极。

    魏璎珞是他生命中的异数,当他觉察时,事态已超脱他的控制。她不够端庄、不够恭敬、不守规矩、不讲道理。可她就算有千般不好万般不是,他还是会每日念她,想她,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。这个女人,耍性子闹脾气把他气得转身就走的是他,扮成小侍卫楚楚可怜的说想他的是她,论国事侃侃而谈与他心有灵犀的是她,撒娇时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咯咯笑的也是她。

    蜀江水碧蜀山青,圣祖朝朝暮暮情。昔年读,他不解玄宗皇帝为何会对杨贵妃如此钟情。后来他才明白,情之所至,心之所属,只为一人,乃世间最大幸运。两个人若曾彼此映照入对方的灵魂,经历过这样的时刻,便再也回不去从前了。

    这般珍贵的时刻,他曾认为,他与她之间,是有过的。在她说无愧于天,无愧于心时,在她说落子无悔,绝不回头时。

    可是,可是,这样一个被他视若知己,捧在心尖儿上的人,怎么能转眼间就化作利刃,捅得自己鲜血淋漓呢?她恨他背叛先皇后,但他真的没有,可她竟然连解释都不愿听。是啊,一个从不屑于向自己解释的人,又怎会听得进他的解释?

    因为,他只是一个报仇的工具而已,他的解释根本就是无关紧要。

    他曾患得患失,不停的寻找相爱的证据,直到收到那顶貂皮帽子,他才欣喜若狂,以为她也是爱着他的。可这一切终究只是他自己编织出来的五彩幻境,原来她一直都是她,一直都没变,一直都不爱他。

    不是说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么?他竟忘了她本就是块顽石,是怎么都捂不热的。

    他累了,疲于在这场感情的博弈里不断下注,反复试探,以至进退失据,最后只要一点风吹草动就被打回原形。心中因她而生出的青葱少年般的雀跃心思,郁郁葱葱已然成林,被一把火烧得精光,从此只剩荒芜。

    那些吉光片羽般珍贵的时光转眼灰飞烟灭,不过只用了一个四季轮回。

    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,是时候从梦境里醒过来了。

    思及此,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,唤来李玉,道:今晚的家宴,令妃怎么没来?虽然心中反复念着要与她恩断义绝,可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关切的语气。

    李玉闻言一惊,避子汤一事后,令妃和延禧宫已成禁忌,无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,但他最是知晓皇帝的心思,急忙道:回皇上,奴才在家宴上看到延禧宫的大宫女明玉向皇后娘娘告假,说是令妃娘娘病了。边说边抬眼偷瞄皇帝的脸色,心下略有忐忑。

    只见皇帝神色未变,只冷笑了一声,像是不屑,又似自嘲,道:病了?朕看她是自作孽不可活,语气随即变得异常冰冷:以后延禧宫的事,不必再向朕禀报了。

    是,李玉暗自叫苦,心想若要奴才不提,也要您心里不记挂着才是。都说当局者迷,这皇上的情殇,怕是要久久不能痊愈了。索性豁出去,又添了一句:那这荔枝树,皇上您看该如何处置?

    皇帝转身入殿门的步子一顿,转头又看了一眼那株此刻依然枝繁叶茂的荔枝树,思索半刻,神色冷峻,最后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,沉声道:抬去内务府库房,让它自生自灭吧。言毕即大步跨进内间,只留下李玉在身后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又日新内烛火微弱,他颓然于床边落座,神色疲惫,心如死灰,当自己脱口而出那句自生自灭时,仿佛顿时为一切找到了出路,帝王本无情,让一切尘归尘,土归土,是唯一的出路。

    不见她,不理她,不宠她,不爱她,看似对她狠绝,实则是对自己更狠绝。

    当所有对她的惩罚最终都成为自我惩罚后,一切皆成虚无,失去了全部的意义。

    无爱则无怖,无爱亦无忧。

    那就让它们一同自生自灭吧,她,荔枝树,和他的帝王之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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